黄炎培著《五六镜》，于民国24年由上海生活书店发行，书中《关于农村改进几个小而扼要的问题》所论及问题，于今日有志于乡村振兴之各界人士仍可视为谆谆告诫之语。原文录载，唯竖排改横排，繁体改简体，大段分小段，无损其意。


广州花都洛场村华侨楼群  一景


关于农村改进几个小而扼要的问题


黄炎培


农村问题,现在变做极时髦问题了。以过去的经验，有许多问题，一走上红运，寿命来得短。一会儿时髦，一会儿被淘汰了。吾祝望农村问题，终跟妇女们头上的前刘海，脚上的两节鞋不一样。
我对农村问题的贡献，最近写了一篇“从六年半的徐公桥，得到改进乡村的小小经验”，将发表于十月十日出版的教育杂志，会自己声明这是吾比较正式的贡献。此刻写一篇短文，想从这问题中间抓住小而扼要的方面来下笔。
小而扼要方面是什么?就是“怎样人，和怎样生活态度，才配干农村改进工作?”这一个问题，吾以为要干农村工作:

第一、万万不可专搬自己的理想到农村去,必得从农村实际状况上寻求问题，从而研究解决方法。
某地方有位老前辈，他在二十年前——也许将及三十年，就注意到改良农村，倒是的的确确一位先知先觉，值得人们佩服的。他很早研求棉种的改良，实地试验。可惜他老先生一切全凭理想，他有不少的儿女，他对于儿女，按照了士、农、工、商的顺序，一一培植起来，希望将来他的若干儿女，除服务外，还各各根据他的一生努力，写出文章，合拢来编成一部百科全书，贡献于社会。用意未尝不好，可惜他儿女的天才，没有这样巧巧地适合，结果惟有失望。
现在办农村，如果把村政，教育，经济，农事，保安，卫生，建设，若干类，每类若干类目，应有尽有的举办，不问何种需要，何种适宜，何种急，何种缓，平铺直叙的搬出来，怕结果等于按照士丶农丶工丶商四民顺序教膝下一众儿女一样。

第二、万万不可带许多洋气到农村去。
吾在近两年内曾看到一种刊物，中间有一段文字，演绎起来，仿佛是说:作者参观某处改良农村，一切都看得很满意。末了，这位改良农村的领袖，请他到家里去吃饭，吃的是西式餐。刀叉杯盘，非常漂亮而精美，幷且还用着象牙的筷子，许多农友围着在窗外张望，作者立刻起了一种非常的感觉。他以为千百种农村改良事业的设施，不及一套漂亮精美的刀叉杯盘，和一双象牙筷子的刺入全村农友心目的深刻。
吾常说:带了许多洋气到农村去摆阔，至少会起三种心理上反应。第一，有力量的，立刻仿办，这还不很打紧。第二，稍有力量，还不够仿办的，也得挤出一身极汗来仿办一下。拚得枕边几块钱储蓄金完全牺牲掉。这就不好了。尤其是第三种，没有力量的，转念头了，晚间睡不着觉了。觉得我是没福气人，他们是有福呀!像我这样一辈子耕田，是永远没有出息的呀!怕不免“辍耕而叹”了。
一个人到失望乃至绝望的时候，手和足自然而然会没有气力的。要是碰到赌钱呀!有人劝买彩票呀!其他不费气力而可以骤然得多金的，都想去图一回侥幸，万一胜利了，从此可以阔他一阔。愈是劳力少而成功多的，愈想去干一下。反觉田间的正当工作没价值，无趣味。从此人心浮动了。农人不乐业了！
影响于地方风纪，社会生产很大很快（本号注：原文如此）。找找他的源头，无非从输入奢华风气，这一点上养成的。这样干法，吾以为还是不办改进工作的好。因为不是改进，简直是促成堕落。
吾以为农村工作，只有朴朴实实，不怕劳苦,不怕荒凉寂寞，很虚心地求问题，很甘心和他们生活同化。从此求得改进门径，王阳明说:“你们须做得愚夫愚妇方可与人讲学。”就是这个道理。

尤其重要，乃在从事改进农村者的人格。
一般民众怎么样会听你话，跟你跑的呢?你要指挥人家的身，先须取得人家的心。人家厌恶你固然不好，惧怕你也是不行。必得使人家敬你，爱你，信仰你。人家心目中从你的平时和临时一切行为，得到一种确切的认识，以为你为人是绝对可靠的。并且确信你一切行为都是为他们，而不是为你自己，从此要他们怎样，他们便怎样。所谓“君子信而后劳其民”，就是这个道理。
若要做到这点，一大半就靠你人格感化。因为每一地方免不了有坏人，有坏风俗，你要整顿他，要改革他，而又没有多大的政权，那么凭借甚么呢?你所凭借的就是你的人格。要知皇帝对小民是可以用威权的。将领对士兵是可以用号令的。惟有民众领袖，非使民众敬你，爱你，信仰你，休想当得了。请看当今各国真正堪称为民众领袖的，无论向左呀，向右呀，在朝呀，在野呀，那一个不是表现出很好的人格的呢?何况到乡村去，想和民众过共同生活的呀?

此时，中国从事农村改进的，大都还能顾到这点。老实说，非有真切认识而又肯牺牲一切的，不会跑到农村去。吾所虑的，农村问题，一天一天的热闹，万一挂羊头卖狗肉的风气，渐渐输入农村，个人事业成败不足论，而农村必大受他们影响。如果把这件事又弄糟了，使得农民从此不敢相信从事改进工作者中间，尙有好人，这些信用一失，从此中国再没有翻身之日，岂不可危可虑!所以不辞冒昧，提出这几点。
其实，需要人格感化，岂止乡村领袖?这小而扼要的问题，简直不小，怕中华民族复兴上，任何主义，任何政策，都要靠这一点做个基础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民国二十三年十月六日


广州花都洛场村华侨楼群 一景


附：原文图片(拼)